北京胡同的故事,三之三
一座飽經滄桑的法式小樓,現正在為滿足開發商對「地皮」的貪婪而面臨拆除。北京古城的胡同裏不單有四合院,還有三合院,還有一些清末和民國時期建蓋的小洋樓……
孫老師用顫抖的手把所有的屋門都掛上了鎖,還有院門。外面是漆黑的,整座城市都在沉睡,整個城市只有一個聲音:一扇有一百五十年歷史的四合院的大門被關上的聲音。
這是一種多麼殘忍的告別。不過在他們的內心裏,仍然不敢相信幾個小時後真得會發生那一幕慘劇。但電話鈴在清晨七點多鐘響了,是鄰居打過來的,使他們最後的一線希望破滅了……。
在離開忙碌的25號院之後,我又在四周圍走了許久。這裏是我相當熟悉的。在25號院的南邊,就是那座極其精美完整的鮮明胡同四號院,一位趙老先生的祖宅。它還在!可是北邊的鮮明胡同7號院,那個去年被鄭希成先生做過畫的大宅子,而且還是被列為登記在冊文物的,卻只剩下了院門,房子全部都被拆毀了,那些漂亮的磚雕也被砸了。再往前拐,便回到了有著八百年歷史的磚塔胡同和豐盛胡同等,我們幾年前就為它們求過多少次情,還有隱在其中的那幾所豪宅:磚塔胡同67號,豐盛胡同71號和77號等,全只剩下了一地的殘磚碎瓦,和長成半人高的野草,都彷彿在低聲的呻吟。
面對一望無際的廢墟,我忽然不想再重拾我那一貫的請求恢復胡同的建議了,而是希望就把它照現在的樣子封存起來,像圓明園遺址那樣留給後人……
回到家裏,我拿起電話,把小珠簾胡同25號院復活的故事告訴了一位友人,說孫老師一家人其實已經成為北京人保衛家園的楷模,以他們的勇氣,以對自己權利清醒的認識,因為他們指著地說:那是我的。
老房子裏深藏的偉人故事
他叫伍連德(字星聯),他不僅僅是名人,更是一位偉人。他曾經的家坐落在北京東城區東堂子胡同4-6號(原55號),一座飽經滄桑的法式小樓,現正在為滿足開發商對「地皮」的貪婪而面臨拆除。
北京古城的胡同裏不單有四合院,還有三合院,還有一些清末和民國時期建蓋的小洋樓,伍連德的這一棟就是他在1912年從一個德國人手中買下來的,之所以選擇這個地點,根據他本人在其自傳中的解釋是為了自己走動的方便,因該小樓緊鄰他當時任總醫官職的外務府(其建築遺存位於東堂子胡同49號,市級文物)。伍連德在這裏生活了二十多年,直到1937年離開中國為止,隨之小樓又由其留美歸來的長子居住,四十年代末之後相繼向外出租和託管至今,其間伍連德曾表示過把它捐獻給中華醫學會的心願。
伍連德是一個偉人,但他的事跡卻鮮有人知,當我發現問誰誰搖頭時,就不禁發出自己的感慨:只要你能活在這世上就要感激伍連德,從生感激到死!因為伍連德在1910年至1932年之間幾次把千萬國人從瘟疫肆虐的死亡線上搶救了出來,因為伍連德是中國現代醫學和衛生防疫事業的先驅。你上哪所西醫醫院看病,後面都有伍連德的身影,你胳膊上扎的每一個預防針都和伍連德有關係!
伍連德祖籍廣東臺山,1879年生於馬來西亞,後留學在英國劍橋大學得醫學博士學位,1907年受清政府之邀從南洋來到中國,出任天津陸軍軍醫堂副監督。1910年冬哈爾濱和東三省一帶爆發肺鼠疫──一種病源來自草原上的旱獺的烈性呼吸性傳染病,伍連德作為一個年僅三十一歲的清廷特派全權總醫官,以超人的智慧和勇氣指揮救助和控制感染範圍的擴大,用四個月的時間把這場吞噬了六萬人生命的災難消滅得無影無蹤,被全世界譽為「鼠疫鬥士」,其所制定的防疫規則一直沿用到今天。伍連德之後創辦了鼠疫研究所和設計了在全中國控制鼠疫、霍亂、肺結核和性病等傳染病流行的行政系統與規劃,指揮了1917年在山西展開的殲滅鼠疫戰、1920年在北滿州里的殲滅鼠疫戰和1932年在全中國展開的以上海為中心的殲滅霍亂戰等。伍連德從西方人手裏收回了海港檢疫主權,多次擔當在國內禁毒的主力,還創建了國內第一所中國人自己辦的大型綜合醫院──北京中央醫院(現人民醫院)等數所醫院,創辦了哈爾濱醫科大學等若干學校,倡議和參與創辦了中華醫學會等等。當年梁啟超如此評價伍連德:「科學輸入垂五十年,國中能以學者資格與世界相見者,伍星聯博士一人而已。」
東堂子胡同的這座小洋樓,便是這位偉大學者和鬥士的溫暖的家。他每每從危險的瘟疫戰場上歸來時與在這裏的妻兒團聚和得到休息,他也是在這裏構思的「論肺鼠疫」和「中國醫史」等宏篇巨著。
當他創建的北京中央醫院在1916年開始破土動工後,他經常從東堂子胡同出發,叫上一輛黃包車,穿過景山前街,親自到白塔寺東側的施工現場監督指導。一年之後,他又一次次走進與胡同幾步之隔的另一個工地,悉心關照,那是他倡議建設、參與籌備並浸透著他一份心血的協和醫院。中央醫院落成後伍連德為該院的第一任院長。
在東堂子胡同的家裏,伍連德有時會接待一位從旁邊外務府漫步而來的施肇基,正是這位思想極開明的外務府右丞當年向袁世凱推薦伍連德歸國服務,並在1910年控制鼠疫流行的關鍵時刻支持了伍連德──先是毅然消減了一位法國醫師在滅疫現場上的權力,後者因對病因判斷有異而干擾了伍連德的計劃(這位法國醫師表示是病毒性質的腺鼠疫,反對伍連德的病菌性肺鼠疫的判斷,後因固執己見自己也被感染並殉職),繼而又使伍連德得以拿到攝政王允許大規模焚燒鼠疫患者屍體的聖旨,而這是在那個時代的一個驚天動地的舉動,因為違反了傳統的「入土為安」的倫理,但在當時天寒地凍無法挖土掩埋的情況下,屍體連綿幾里暴露在外的墳場已成鼠疫桿菌天然冷藏庫,不採取此措施便無法控制疾病的流傳。
今天,當我們走進這座磚木結構的精緻小樓裏時,還可以大概地窺見到原貌:略帶藕荷色的孟沙屋頂,老虎窗,淺藍色的門與窗稜,金屬線勒製的彩玻璃,全木旋梯盤上閣樓,室內當年的木板地等,雖然因為過去的「運動」使伍家後人一度失掉了管理權,也因政府房管部門安排了過多的住戶和整體建築常年失修,所以樓上樓下呈現出表面的破敗景象,但顯然牆體依然結實,筋骨均在,好好修復一下絕不是難事。後面的小花園雖然已經不在了,但通過當年見證人的描述也是可以復原的。
伍連德1937年回到馬來西亞後開了診所,1960年因心臟病在馬來西亞逝世,其間除1947年臨時來京小住了幾天之外,再也沒能有機會重返小樓,但當我們踩著吱吱作響的樓板往樓上爬的時候,便感到他似乎就在身邊,彷彿看見了他六十多年前提著皮箱回家的身影,聽見他美麗的妻子黃淑瓊(著名僑領黃乃裳次女)招呼他吃飯的聲音。大部分房間的門的把手也都沒有換過,還是伍連德的手觸摸過的,那隻曾經挽救過千萬生靈的手。
在小樓二層的一個房間裏,我們見到了一位九十五歲的老奶奶,她的已故丈夫是抗日戰爭中著名的美國空軍「飛虎隊」的翻譯,他們夫婦在1949年就作為房客住進了這裏,老奶奶對宅子往日的光景記憶猶新。
這是一處應該永遠被國人朝拜的歷史載體,這是一位聖醫的紀念塔。然而此時我和朋友們的心是慌亂的,因為拆遷辦已經在頻頻走進來和住戶商談拆遷款事項,已經有半數人搬走了。拆……那是不行的,絕對不行。北京的老宅裏到處都是有待探索的秘密,到處都深藏著故事,這一個如此珍貴的故事更是不能失去的。況且把這座宅院小心翼翼地保存下來,也是對偉人伍連德最起碼的尊重。
就在我們為這座宅子焦慮的時候,一位素不相識的中國旅美年輕人在大洋彼岸寫出了一本名為「國士無雙伍連德」的傳記,由福建教育出版社出版。這本書已擺在了全國各地各大書店的售架上,不應該被忘卻的伍連德終於將回到國人的視線裏,但願他在東堂子胡同的老宅也能同時引起社會的關注,並最終能從房地產開發商的刀下逃生。
我希望不久後能在這裏看到一塊寫著「伍連德故居」的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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