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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8月12日

北京胡同的故事,三之二

貝聿銘先生說過:「北京城是一個巨大的藝術傑作」。很多外國人說過:「北京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城市。」很多中國歷史學家說過:「北京的每一塊石頭都是這座著名古都的記憶。」國際奧委又說:「2008年的奧運將是人文奧運和綠色奧運。」我懇求推土機到此停下了,留下老城,留下中華民族的驕傲。

香餌胡同19號院

這是更普通的一座四合院,只有一進,但明亮乾淨與世無爭,整個室內都做了現代化的裝修:澡房,帶有微波爐的廚房,洗衣機,裝馬桶的廁所等,應有盡有。房主姓童,在旗,過去很富有,這小院是前輩留下的最後一份財產了,童夫人講,家中老人在去世前寫過一份遺囑:永遠不許把19號院賣掉,要世世代代傳下去,然而現在卻保不住了。童夫人是一位中學教師,一臉的熱情。她跟我講述了這小院兒經過的風風雨雨:有私房的人是從未享受過單位福利分房的,所以一家八口也就一直共同廝守在此。還好,都住得下,不像有的私房主不得不加蓋小屋以適生存。

後來文革有外來戶占住,折騰十幾年好不容易一個個請了出去,並決定好好修整一番,去年才挑的頂,方方面面花了很多的錢,現在卻要被拆除了。童夫人又說,這小院不久前有人要出一百五十萬元買,當然沒賣,可這回遇拆遷非但家產盡失,買回遷樓還要倒貼錢……。

童夫人家的情況是很典型的,在這三條胡同裏我遇到了很多,雖然建築本身不屬於最講究的一類,但畢竟是座結結實實的四合院,是一個溫磬的、凝聚了幾代人心血的家,是屬於私人的財產。

童家院裏也有樹──一棵茁壯的香椿

我就這樣走在「香餌」、「土兒」和「明亮」裏,停留在每一扇門前,多麼想知道在門後面曾經發生的所有故事。但我沒來得及,只能在匆忙中把所尋到的記載下來,首先是那些美麗的大宅院:香餌5號至9號住過皇帝的駙馬,香餌87號住過慈安太后的弟弟,土兒76號曾是皇帝的一位鐘錶採辦的府地,之後又住過一位有名的皮貨商,土兒101號曾是一位鹽商的宅子……。

還有那麼多名人的故居:「兒女英雄傳」的作者文康住土兒69號,名醫孔伯華住土兒61號,茶葉大王吳裕泰住土兒83號……。還有活生生的市井興衰,顯示著胡同其實一直都是一個成熟的社區,那是關老師帶著我在香餌辨認的,當時推土機已經推倒了一半的房子,只有他才可以揣摸出來:幾十年前這裏原是龍鳳餅乾店,那邊是黃家養蜂廠,再過去是山海泉早點鋪,然後就是歌劇院排練的大院,孩子們天天擠過去聽拉琴吹號。這幾年有學校、美容院、門診部……。

我也想再多看一會兒各個院子裏那些美麗的雕刻,尤其是土兒76號院裏的那個垂蓮柱和香餌7號的門楣,再轉回頭去它們都被挖去了。再轉回頭看到的也是一棵棵被撞倒的樹木,前些天還是一片綠洲,現在卻是一片狼籍了,在堆積如山的磚塊中裸露出黃土。

2001年8月22日上午,國家歷史名城專家委員會副主任鄭孝燮老先生、中國文物學會會長羅哲文先生和國家歷史名城專家委員會委員謝辰生先生來到了拆遷現場,目睹了這可怕的一切。八十五歲高齡的鄭老拄著拐棍,一腳深一腳淺地踩著廢墟行走,臉上是那麼痛苦。

貝聿銘先生說過:「北京城是一個巨大的藝術傑作」。

很多外國人說過:「北京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城市。」

很多中國歷史學家說過:「北京的每一塊石頭都是這座著名古都的記憶。」

國際奧委又說:「2008年的奧運將是人文奧運和綠色奧運。」

我懇求推土機到此停下了,留下老城,留下中華民族的驕傲。

小珠簾胡同25號又復活了!

從西四南大街走進磚塔胡同,在開始出現廢墟的地方再往西走,會看到一條南北方向的「鮮明胡同」,進去沒有多遠,又會發現另一個牌子,寫著「小珠簾胡同」。所謂「胡同」其實已經是一片令人心碎的殘牆斷壁了,只站立著孤零零的十幾處宅院,任這中秋時節突然刮起的寒風吹打著,顯得是那麼無助。

當中的「小珠簾胡同25號」,按說我們本來應該已經看不到它了──在2004年8月13日上午,它已經被強拆了。據說當時來了一個浩浩蕩蕩的拆遷隊伍,大約二百多人,有法警,城管,區政府和街道辦事處的工作人員,和救護車,110警車及搬家車,四周圍拉起了警戒線。幾個小時之後,這裏只剩下了一堆堆碎磚,以及還沒有拆光的北房。

然而小珠簾胡同25號院又復活了!主人──兩位退休的中學老師,七十一歲的孫寶亨和六十四歲的黃幼鳳,在強拆的第二天回來了,叫兒女們沿著自家的宅基地重築了圍牆,並一間又一間地修起了房子。我昨天過去看的時候,幾個年輕人手持鐵鍬正在幹活,一位鄰居也過來幫忙。孫老師告訴我,一開始拆遷辦見狀就帶著民工又過來了,想毀掉他們恢復家園的工地,但他斬釘截鐵地說:這裏是我家的宅基地!這裏是我家的宅基地!聽見了嗎?尷尬的民工們扭頭走了,拆遷辦也退縮了。我聽了心裏則非常感動:我們的北京人終於明白了,要強調和守護的不能是房子而是地,他們盡可以一再地去用手中的利器強暴大家的房子,但對土地卻無計可施!

孫老師一家回來之後,一位西城法院的工作人員請孫老師和開發商到法院的一間辦公室去坐了坐。他表示,法院已經執行過強制拆遷了,再沒有法院的事情了。還對孫老師說,開發公司給的補償款已在法院放著,可隨時來取和簽字。然而孫老師當然不可能接受這筆意味著向強掠低頭的錢,無論價碼多少。開發商覬覦他的宅基地是為了建公寓營利,他認為自己有表示同意與否的自由和權利,也認為土地局的土地出讓處更無權私下處分屬於他的土地財產,把它背地裏施與或賣給第三者。

夫婦倆把我請進他們剛簡單修復完的臥室。坐在那兒,看到擺在地上做飯用的小電爐,看著他們一臉的善良和斑白的頭髮,我心裏感到一陣陣的酸楚。我聽他們講自家的故事,得知孫老師的祖父孫祿堂是中國五種太級拳中孫式太級拳的創始人,被強拆之前每個周末都有人到25號院來學打太級拳,中國人和外國人都有。以及這個小院的滄桑:上世紀三十年代就住進來了,一家老少關著門安安靜靜地一直住到可怕的1966年。在那個時候,街道的造反派強行把一些外人安排進來,強令孫家五口人擠在一間十幾平米的屋子住,一直熬到文革結束後落實私房政策的時候。先是取回了私房本,接著為了找回實際居住的權利,又是十幾年艱苦的奔波,一次又一次地去找房客們的工作單位,請求他們來出面安置。如此到了1996年底,這個占地230平米的小院才完整地回到了孫家人手裏,才開始得以把被糟蹋成破爛不堪的房子修復和收拾出來。只是普通工薪階層的兩位老師把一生的積蓄都投入了進來,精打細算地逐步完善,這個月裝修廚房,下個月挑個臥室的屋頂,再下個月修修客廳,一直到了上下水,衛生間,暖氣等一應俱全時,已經是1997年的初夏了,孫寶亨夫婦和孩子們終於喘了口氣,終於「回家」了。

然而這種太平的日子僅僅過了五年!兩位安分守己,與世無爭的老師做夢也沒有想到,在2002年的春節之前,竟會有一紙拆遷公告貼到了胡同的牆上,竟會有一個開發商過來宣布要毀掉他們好不容易找回,又辛辛苦苦重新經營起來的家。從那天起他們便很難再睡一個安穩的覺,很難再吃一頓舒心的飯。從此胡同裏天天都看得見扛鎬的民工,聽得見牆壁轟然倒下的巨響。在拆遷辦的逼迫之下,周圍的鄰居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了,面孔上都是那麼凄涼和無奈。

強拆令是在2004年8月11日下來的。孫家人考慮了很久,決定在出事前把屋子裏的東西都撤空,免得被搬家車拉到大興縣那個指定的「安置房」,又決定人也撤離,因不願和那個過於強大的力量對峙。在那天夜裏,他們一直坐到了淩晨兩點,用噙著淚水的眼睛一寸寸地撫摩自己的家,每一個窗格,每一片瓦,每一根木頭,那都是銜著幾代人的心血築起來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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