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胡同的故事,三之一
在中時人間專欄中,有一位生於一九五四年、混合著波蘭血統的法國籍北京通「華新民」的作者,從1997年起,想盡辦法以各種方式,阻止房地產的開發商假藉申辦奧運的名義,藉由商業勢力對於北京的四合院及胡同進行毀滅性拆除,而華先生以血肉之軀阻擋推土機,被稱為北京胡同與四合院的守護神;對於曾經住過北京的我來說,他在文章所提及胡同的深厚文化及背後的許多老故事,非常有感受,並對於胡同或小區拆遷的景象,也有切實的觀察,特轉載此一篇文章,提供對北京文化有興趣者做為題材及紀錄,因文章頗長,故分三段轉載之;以下是文章內容。
它們叫香餌胡同、土兒胡同和明亮胡同,後者是橫跨前兩條胡同的一條橫胡同。它們位於東城區交道口,自2001年7月18日畫上「拆」字以來,僅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已經變為一片廢墟。筆者幾乎從頭至尾目睹了這三條胡同的消亡,心中感到十分沉痛。
北京過去「東富西貴」,東城區和西城區屬古都的精華,「香餌」「土兒」和「明亮」便在這精華當中。這裏有不少小康人家幽靜的獨門獨院,有多家合住但空間依然寬敞的機關院。這裏建築質量多為中等,也有相當數量的主體結構為磨磚對縫的昔日深宅大院……。
私房在這裏的比例占近半數,房主當中不乏皇族與名人的後代,故事極多,文化底蘊極為深厚。我走在胡同裏。我走著,如果是關閉的門,就輕輕把它叫開,如果是敞著的,就推一推走了進去。
明亮胡同30號院
我先是看到了香餌胡同7號,門樓上有一大塊極其精美的鏤空磚雕,據說很多人都曾坐在門前把它一筆一筆地構畫了下來。7號與5號及9號本連接在一起,是同治年間的一座公爺府。原主人在解放後把它賣給了公家和個別的私人,只給自己留下了一個占地三百多平方米的後院,門牌是明亮胡同30號,要繞到香餌的後面才能進去。有鄰居把我帶到了主人跟前,他叫光寶森,今年七十八歲,背駝,臉上的表情極為安靜,他看到我時好像在等待著我。
在他的身後,30號院那古老的氣息,一下子就震撼了我:房子幾百年來幾乎沒有被動過,木梁柱都是用上好的黃松構成,牢牢地嵌在飽經風霜的土地上,作為歷史名城的一部份。
門上開裂的漆像是皺紋,院子裏扣著一口大水缸,老人一邊端給我一個板凳,一邊告訴我那缸裏曾盛過兩百年的米,皇帝發放的奉祿米:「米放久了就成紅色,熬成的粥挺不好吃。」這院落是極美麗的:藤蘿,石榴樹,棗樹,柿子樹……,由於隔著兩道門聽不到鏟車,我很快就忘記了外面的拆遷,只是用心傾聽著老人慢悠悠的講述:「我生在這座宅子裏。公爺便是我的大爺,他是駙馬,我祖母是公主,我們一大家子住在這兒,左手的院子曾經是花園,有假山,八國聯軍闖進來的時候把幾塊假山石扔到了這邊,就是你眼前地上的這些。左邊的牆原來沒有這麼高,同治年間有個賊從院子裏路過,以後就加高了。
這藤蘿有三百年了,小時候我們坐在上面盪秋千。三百年啊,多不容易,我叫兒子跟文物局說說,他們可千萬留下這藤蘿。別像趙家那棵棗樹,還是同治年間的呢,有五十公分粗,硬前幾天給砍了,棗樹是慢長的樹,太可惜了,那棗樹當年還是從王府挪過來的,個兒特小,核也特小,非常甜。」「這房子裏的磚都是磨磚對縫,就是把江米熬成粘汁再和上白灰,灌在磚縫裏,可牢固了。文革挖防空洞需要用磚,有人把院裏的影壁摔來砸去,怎麼也摔不出一塊整磚,白白浪費了一個影壁。」
老人說到這兒指了指地上:「說起來這院子底下可有寶貝。現在都讓獻城磚,那會兒砌防空洞結果用的是我們院牆的磚,比城磚小一點,但也每塊都刻著字,都是官窯裏燒出來的。」「我現在住的房子叫後罩房,從前專給姑娘住,不是熟人不讓進來。」之後老人的兒媳過來了,她爬到棗樹上晃悠樹枝,劈哩啪啦晃下來好多棗。她洗過了端給了我一碗,說是還不太甜,平常應該再等上半個多月,但是不吃就再也吃不上了,因為過幾天就要把房子拆掉了。兩天後我又帶朋友來,想讓他們分享一下這座小院的恬靜和感受一下它深厚的文化沉澱,這座我進去了就不想再出來的小院。然而院子裏已都是搬家用的紙箱,藤蘿架也被拉散,老人也給轉移到另外的地方去了,因為拆遷辦過來說了,晚上六點以前要把房子騰空。
拆遷辦很凶,每次到30號院既不敲門也不用手推,而總是用腳狠狠地踹開院門。同時老人家一家人已經看到周圍的院子是怎麼強行拆掉的:既沒有法院的強行令也沒有任何的程序,拆遷辦過來喝一聲就把居民拽出來,再把屋裏的東西扔到外面,然後就把房頂掀了,有時甚至把東西埋在了屋裏。他們因此很害怕,就決定趕緊搬走了。「財產呢?」我問老人家的兒子:「這可是你們自己的家產,怎麼能不賠償呢?」他卻苦笑著,作為回答。
我們無奈地走了,心碎了,不知向何處相告。明天,光寶森一家將一無所有,同時消失的也是北京城的一部活的歷史。在席地而坐的民工後面,我看到垂下來的白色的石榴,還沒有來得及透紅。
土兒胡同29號
這不是皇家的府地,而是平民小康人家的一所四合院:兩進院,並非磨磚對縫,但也砌得十分堅實,看上去再風吹雨打二百年也沒問題。主人是一位近八十歲的退休教師,名叫李硯農。
此房產是上一輩在七十年前置辦的,他在這裏長大,孩子們又在這裏出生。院裏有一棵高大的核桃樹:鬱鬱蔥蔥透著清爽。走進北房,看到的是精美的雕花木頭隔扇,燈籠框中心空白處有詩有畫,均出自李先生之手。
在我和主人談話的時候,已經可以時時瞥到牆外的高大鐵爪在作業了,一整片一整片的牆被抓下來,再轟隆隆的放倒。李先生和他一家人的臉上是凄苦的,他們捨不得自己的家和身處的幾條胡同,和四周的鄰里,「土兒」的每一寸都早已融在他們的生命中。在向我講述自家往事的同時,他們更多提到的是胡同裏深藏的故事。
土兒胡同在清代有批發煙土的營生,不知和胡同名的起源有沒有關係?這胡同在解放前出名就出在廣德堂膏藥店上,就是西口路南的那座小洋樓,以至胡同還有個別名,叫做「膏藥鋪」。
廣德堂的善長是醫治婦女病,馳名全中國,到處來訂單。結果廣德堂專門給自己在旁邊設立了一個郵局,向四處郵寄膏藥。老闆姓祝,洋樓左手的三進四合院原來是他家人住的。「四大名醫之一孔伯華也住土兒胡同,在61號。他有時被叫到中南海給毛主席治病,兒子也跟著去幫助熬藥。」
接著主人的孩子又談起他上過的中學,就在旁邊交道口東大街上,談起一位他的老師──關老師,就住在香餌胡同裏,又是師生又是鄰居,經常在一個早點鋪裏吃早點。我說我也剛剛結識了關老師,他在香餌住了六十年,胡同每一扇門裏的故事他都知道,胡同裏他每走幾步都能聽到一聲「關老師」,哪兒都是他的學生。我又說前些天關老師帶著我從胡同的東頭走到西頭,把近一個世紀以來胡同的人來人往介紹了一番。
這時有塵土被揚到院裏,主人趕緊關上了屋門。我知道他們已有好多天不能做飯了,都是買現成的吃,睡覺也睡不好,因為焦慮,也因為鏟車日夜喧嘩,有時竟到淩晨三點。我很難過地看著他們消瘦的臉,問道:「這座院子看樣子占地有六、七百平方米,對這筆財產有多少補償呢?」主人說拆遷辦提的是十七萬元,這等於是沒有補償,和對光寶森老大爺一樣。但我知道八十年代以來有諸多法律都是保護私有房地產的,我無法理解。
而另一方面,在拆遷以前,他們還從來沒有從市場的角度衡量過自己的家產,79號院在他們心目中主要是繫著感情和幾代人心血的家,想永遠住下去的家,在他們心目中,它也是祖國的一份寶貴建築文化遺產,是不允許就這麼消失的。
在公布拆遷以前,李先生已準備花幾十萬元好好整修一下自己的院落。我多麼希望他可以如願以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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